11月，大华银行抛出第三季财报季的震撼弹。针对商业上的起起落落，银行副主席兼总裁黄一宗说：“乌云总会过去，人要学会拿得起、放得下 ，不用过于担心。” 同时他也说：“今年是大华银行90周年。能挺过风雨走到今天，已很不简单、很blessed（幸运）了。”本期《早人物》访问这位在金融界举足轻重的人物，了解他打算如何带领大华银行穿过乌云，面向未来。
针对大华银行会否前往亚细安最新成员国东帝汶插旗，黄一宗说：“目前还没打算，几个大市场（马来西亚、泰国、印尼、越南）都做不完了。” （萧紫薇摄）
最近，大华银行第三代掌舵人黄一宗，给人工智能发出一道前瞻性问题：10年后，大华市值会有多大？
今年恰逢大华成立90周年，10年后，刚好是这家新加坡规模第三大银行成立百年。相对现有575亿元的市值，AI预判，届时大华市值将介于900亿元至1000亿元。
对于这个数字，大华银行副主席兼总裁黄一宗给予的评价是：太保守！
他说：“这个数字没考虑到东南亚的增长，也没考虑到地缘政治风险。不过，它是一个好参数。”
截至2024年底，大华银行在新加坡的新元存款市占率约21%、新元贷款市占率约25%。银行目标是加速东南亚业务增长，在新加坡收入占比维持在50%的同时，明年将东南亚市场的收入占比提升至30%。
东南亚是经济甜蜜区域
在全球经济体系重塑和贸易壁垒抬头的大背景下，黄一宗认为，许多商家被迫迁徙，东南亚具备强大吸引力，也是当前的“甜蜜区域”（sweet spot），而在本区域已打好基础和网络的大华银行，前景能水涨船高。
在马来西亚，大华是规模最大外国银行，在他看来，大华在那里还有很大增长空间。大华银行信用卡数据显示，新加坡居民最大海外消费国在马国，其中一半在新山。
“对个人消费来说是好事，但对新加坡零售商来说，可能会有压力，需要平衡。”
黄一宗介绍说，在柔新经济特区，大华有七家分行，可助新加坡企业拓展当地市场，让它们在新马两地都可经营，“这对客户来说，可能是最好的。”
若杞人忧天什么事也做不成
他警惕，若特区发展太快，新加坡中小型企业和一些零售业会受影响，整个过程须循序渐进，但“若太担心，就什么事情都做不成了。”
他也认为，如今新加坡经济正在转型，需要一些突破。“我们要尽量利用天时地利，保持灵活，不能太自满，以为我们是最好的。相反，我们需要一些危机感，否则很多东西成本会比别人高。”
尽管东南亚市场长远前景可期，但大华银行近期表现受到掣肘。
11月，大华银行公布第三季净利，同比大跌72%至4亿元，低于市场预期，同时宣布额外拨出高达6亿元的预先准备金（provision），与另外两家新加坡银行盈利超出预期，形成明显对比。
大华银行股价今年迄今滑落超5%。
深信乌云总会过去
市场普遍认为，这笔预先准备金是本财报季的震撼弹。大华解释，那是因应大中华区和美国商业房地产的一些问题。其中，大华银行在大中华区的不良贷款按季增长13%。
本次专访是在业绩发布前夕进行。针对商业的起起落落，黄一宗说：“乌云总会过去，人要学会拿得起、放得下 ，不用过于担心。”
他指出，今年市场情况的确不如意。利息下降影响银行利润，大华的香港曝险包括当地房地产，也受到一定影响。
不过，黄一宗认为，香港经济有中国大陆在后面，整体上没太大问题。
针对大华银行本身，他说：“大华拥有足够盈利能力和储备，即使出现一些坏账，也不会感到担忧。”
他提及三年前，大华银行以49亿元收购花旗银行在印度尼西亚、马来西亚、泰国和越南的消费银行业务，增强了盈利能力。
“我们有很强的盈利能力。即使之前赚100元，现在赚80元也没关系，还是继续向前走。”
黄一宗认为，如果整个亚细安向上，大华的前景“还是不错的”。所以，他认为AI预测的十年后900亿市值是保守的，因为它没有考虑亚细安的增长。（张俊杰摄）
同时，大华也在发展财富管理和私人银行等非利息收入业务，吸引来自中国大陆、台湾、香港、整个东南亚的家族办公室。银行的目标是要在明年，将非利息收入比率提升至总收入的37%。
接班人不是今天要明天就有
在这里，黄一宗认为，大华拥有一定优势。“你懂的，大家都用筷子。银行在基础设施和系统之上，这种文化上的亲切感也很重要。”
“今天，如果我是一家外国银行，会完全不一样，这种亲切感不会那么明显。”
另一方面，随着星展集团新总裁陈淑珊于今年3月接替高博德（Piyush Gupta）；华侨银行总裁黄碧娟今年底退休、由集团副总裁陈德隆明年1月接任，市场很自然关注起大华银行何时会更新领导班子。
谈到交棒和接班人，72岁的黄一宗没有回避。
当记者问，“你一定很烦这个问题了吧”，他回应说沒有，表示接班人会在未来几年明朗化，但他坦言：“这个人不是说今天你要，明天就能有。”
他认为，较年轻的管理层也需要五年、十年的时间培养。
在方式上，内部选拔是他的首选，按大华银行企业文化，这是最审慎的方式，“除非内部完全没人，但如果这样说，就是我这个当总裁的失职”。
新旧人参半是理想组合
在人选素质上，黄一宗强调，重点不是唯我独尊的个人主义，而是“这个人必须用影响力去影响团队，并且要承担责任。团队愿意跟他一起走，那就是他的成功。”
企业文化方面，在稳定的基础上不断更新，维持家庭式氛围和员工归属感，对黄一宗而言同样十分重要。“许多大公司历史或许比我们更长，但人员更替后，理念也会随之改变。因此，保持稳定非常重要。”
譬如，大华高级管理层中，人员流失率相当低。他形容，这不失为一个“nice blend”（很好的组合）。
“有些人跟我们一起工作20年、30年，有些是5年、10年，这种搭配很好。完全依赖资深的不行，完全依赖年轻的也不行，须要达到平衡。”
黄一宗经过许多市场起伏，对波动已习以为常。他说：“乌云总会过去，人要学会拿得起、放得下 ，不用过于担心。”（萧紫薇摄）
至于稳定环境会否滋生集体思维，黄一宗幽默地说：“最重要的是，这只猫要能抓老鼠。如果抓不到老鼠，再讲什么集体思维，也没意思。”
经营银行培养员工像种盆栽
他不否认，公司必须不断更新，让员工尝试新事务。“就像盆栽，每几年须把它拿起来，修剪根部，因为根太拥挤，盆栽就难以继续生长。这就是一种更新的过程。”
在人工智能（AI）洪流中，许多企业也被连根拔起，员工风雨飘摇。
对此黄一宗说：“你不可能拍着胸脯说，AI不会导致裁员。事情没那么非黑即白，整个世界都在变。但首先，我们要让员工做好准备，这是我们的责任。”
或许，对于见证新加坡银行业从“战国七雄”走到如今“三国鼎立”，也历经金融危机、利率周期、疫情冲击，以及数码化与科技转型等重重考验的黄一宗而言，看着大华银行再度迎来全新挑战，本身就是最好的注脚。
他说：“今年是大华银行90周年。能挺过风雨走到今天，已很不简单、很blessed（幸运）了。”
思念父亲黄祖耀 家人常聚感情深
谈及已故父亲黄祖耀，黄一宗的语气里流露着思念。
身为大华银行第二代掌舵人，黄祖耀领导大华银行50多年，去年2月安详过世，享年95岁。黄一宗是长子，他上面还有姐姐黄玮玲、下有弟弟黄一超、黄一林以及妹妹黄玮琪。
为纪念黄祖耀对大学与教育事业的贡献，南洋商学院今年庆祝成立30周年之际，把商学院大楼改名为“黄祖耀大厦”，并增添12米长1.5米高的纪念壁画。画中有新加坡河岸的旧大华银行大厦和如今的市区风景线，反映新加坡的发展。（档案照片）
全程以华语受访的黄一宗说，父亲去世后，留下影子般的缺口。“我们每天一起工作了40多年，他的办公室就在我的对面，走几步就到了。”
“和他共事那么久，有时向他请教一下很自然，尽管我对自己的决定有信心。突然他不在了，就再也没这个机会了。”
根据过往报道，黄祖耀深信，一家人经常相聚，感情才会深厚。他在世时，家庭四代成员每周都要聚餐。为了方便家人之间互动，黄祖耀还安排子女住得很靠近，住家只隔着一道篱笆，这样全家人就很方便串门和走动。
老母亲有时会问父亲去哪里了？
黄一宗透露，这个家族传统依旧。如今父亲不在了，他经常接96岁母亲庄榕英到自己家吃饭，母亲多少有点健忘，有时还会问父亲去哪里了？
黄祖耀在世时，是否对身为长子的黄一宗特别严格？他说不会，父亲思想开放。至于他自己，他笑说：“你看我的样子就知道了，我不是那种人。”
他形容，自己很少对人发脾气，不会提高嗓门骂人，有时会不耐烦，因为对效率的要求较高，但基本上很快就忘。
上海“大本营”每年必去打卡
很少人知道，黄一宗是上海女婿，妻子张恭玲是上海人，岳母是宁波人。
2011年，黄一宗与妻子一起出席农历新年活动，两名装扮成兔子的小女孩向他们拜年。（档案照片）
据他介绍，妻子在新加坡出生，在美国接受教育，已是第二三代新加坡人，但仍有亲戚在上海。与妻子一起去上海，他甚至能听懂一些上海话。
大华银行中国总部设在上海，黄一宗每年到当地出差两三次。妻子若有空，也会跟去。
针对大华银行在中国的策略，他说：“在中国，我们不追求规模，也无法与中国银行竞争，重点是进行市场推广，将中国客户引入东南亚。”
“东南亚客户想去中国发展，我们可支持，我们熟悉那边的市场，在中国的优势在于衔接。”
小孙子问起银行净利息收入
尽管没过多谈论家人，但当黄一宗一提起孙辈，脸上尽显柔情。
有一天，还在上小学的孙子说，想看大华年度报告，问起“银行的净利息收入是多少？”，令他感到颇为惊讶。
今年6月，大华为庆祝成立90周年和新加坡建国60周年，首次把280米的莱佛士坊大华银行第一大厦转化为五彩缤纷画卷，记者正好目睹黄一宗同气质清雅的张恭玲，偕孙子观赏这出全球最高的灯光投影表演。
今年6月，280米的莱佛士坊大华银行第一大厦转化为五彩缤纷画卷时，也述说着新加坡和大华银行的发展历史。（档案照片）
不过，黄一宗说，自己不用栽培孙子，反而是要陪他们玩。
他更不想强迫孙辈继承衣钵，对他们说：“你祖父做这个，你一定要做”，因为这会适得其反，应该让他们自由发展。“如果他们喜欢当画家，就很难强迫他们去当音乐家，不用过于干涉或勉强。”
黄一宗也会鼓励他们，趁年轻多尝试，做事不必太专一，有时人到中年，可能才会发现自己真正喜欢什么。
曾是网球国家队代表的他，拿自己的例子说，年轻时一直打网球，现在就失去新鲜感。
今年5月，国家发展部长徐芳达（左一）、黄一宗（中），以及市区重建局主席吴凤萍（左三）等嘉宾牵起剪影的手，唤醒光与乐章，为“照亮新加坡2025”揭幕。（大华银行提供）
“如果一开始只专注做一件事，后来反而觉得不想做，想学别的。当然，有些人可能不会放弃，但我觉得，尝试新事物很自然。”
现在爱好皮拉提
如今，黄一宗喜爱的运动是皮拉提。“学了20、30年，当初觉得无聊。现在觉得还不错，对身体柔韧性较好。到了一定年龄，很多年轻时不想做的事，可能会想去做。”
事业上，他始终如一。自1979年加入大华，到2007年接任总裁，执掌银行18年，黄一宗正好陪伴大华走过成立以来的大半岁月。
被问及他是如何办到的，黄一宗说，那是一份责任。他说：“最主要在‘稳中求进’。我们三代人经历风雨，如果年轻人也能继承这种稳重，就像我们照顾盆栽一样就已足够。”
况且，“很多东西是学不完的。我也从我的同事那里学到很多东西。”
懂得品味艺术 用以滋养人心
除了事业，黄一宗对艺术的喜好也一如既往。
他说，自己对观赏性的东西，还算“比较有品味”。譬如，养鱼、喝茶、收藏古董和手表等，这些爱好都是他生活的一部分。
无独有偶，大华银行也与艺术拥有深厚的绑定。踏入莱佛士坊大华银行的大楼，每个角落都摆放着盆栽、画作、雕像、以及其他艺术品。
银行的年度绘画比赛自1982年启动，是新加坡历史最悠久的艺术类比赛，并发展到印度尼西亚、马来西亚、泰国和越南，发掘超过1000名本区域艺术家，包括9名新加坡文化奖得主。
2024年1月，新加坡国家美术馆与大华银行签署谅解备忘录，将双方合作关系延长多五年，持续共绘东南亚艺术篇章。当天，黄一宗（右一）参观大华银行东南亚展厅，以及重新以大华银行命名的展览空间和影片放映室。（档案照片）
坚持支持本区域艺术40多年
黄一宗说，即使活动不是他发起的，但也坚持了40多年，并间接影响了自己。他认为，艺术的价值不应只用金钱来衡量，有时让人动容的是孩子画作中那份天真无邪。
“艺术家是一份非常孤独的职业，如果作品没人欣赏，即使画得再好也没用。当我们把艺术家的作品摆在银行大厅，对他们来说是一种成就感。”
目前，大华银行拥有超过2800件艺术收藏品，很多是通过绘画比赛取得的。银行也聘请专才来维护和展示这批庞大收藏，约七成是在新加坡展出和保管。
展示还有另一层意义。黄一宗表示，以艺术来滋养人心很重要，员工在这样的空间里可静下心来，专注于工作。
当被问及是否有一天会开设自己的美术馆时，他简单回答：“不会，也不需要。有些东西，不一定非要拥有。”